冬草凑到林姝妤耳边小声道:“小姐,苏公子那边——”
“就说我有家事处理,不见。”林姝妤淡淡道,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角。
上一世,她签下和离书后,苏池特意来将军府接她,仪仗之隆重华贵,像是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,她林姝妤和顾如栩和离了!
后来这一点,也被苏池加以利用,来结交与国公府交好的世家门阀。
然而,在他得到了多方势力的支持后,因需获得手握兵权的穆家支持,与穆家联姻,又默许其党羽给国公府泼脏水。
林姝妤坐在镜前挽发梳妆。
上一世,她和离那日盛装打扮,是为义无反顾奔赴她的心上人。
这次,却是为走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路,,圆前世未尽之遗憾。
林姝妤在一堆贵重的钗环间挑挑拣拣,恨不得将自己满头都缀满首饰。
她的容色明媚如天光,不施粉黛尚令人挪不开眼,精心梳妆一番后,如春日枝头盛放的牡丹般艳丽。
梳妆完毕,她提着缀满金镶玉的厚重裙边,踱出屋门,穿过将军府曲折的回廊,望着那些记忆如旧的花草树木,脑海中不由得忆起她自怨自艾、哀叹命运不公的那三年。
高门贵女,嫁寒门出身的文盲将军,她与顾如栩成亲的三年,无一日不在恨陛下乱点鸳鸯谱,无一日不想从这个偌大的牢笼里逃离。
但回望上一世,自她与顾如栩和离后,便再没有轻松肆意的日子。
与顾如栩成亲的短暂三年,竟是她生命里最为恣意且逍遥的时光。
“喂,将军回来了,就在前厅。”宁流的声音粗哑不耐。
林姝妤盯着面容不善的少年,几个呼吸间便原谅了少年不尊当家主母这件事,若按以往,她定是要耻笑他粗俗无礼,再好好讥讽一般,毕竟前世对顾如栩以及她身边的人,她从没有什么好脸色——
但现在,没什么事比去见那人更重要。
到前厅的时候,林姝妤一眼望见了那道身影。
像是一棵松柏,静静伫立。
顾如栩身材很魁梧,他站她身边时,能将她身型全部笼住,抬起胳膊时,臂上的青筋让人看一眼都觉发怵。
可偏是这样一无根无势、生长乡野之间的人,年纪轻轻便收复边陲六地十七城,只靠军功便位极人臣。
她停在原地,望着那人出了神。
其实顾如栩长相并不野蛮,相反,生得英挺俊朗,如皎皎明月辉般的肆意风流。
穿着文裳站在世家公子中,完全看不出他曾是个长街陋巷的泥腿子少年。
他手持书卷,修长的指节捻着书页,青筋蜿蜒在他宽大的手背上,隐隐散发着力量的美感。
男人低头看书,很是入迷,像是未曾注意到她悄无声息地走来。
她嫁他时,是他在朝中风头最盛时,陛下为了安抚寒门,将她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世家嫡女指给他,对于那时已有心上人的她来说,无异于天打雷劈。
可纵使家中再宠她惯她,也不敢违背圣意。
她心觉委屈,便将怨气全都撒在顾如栩身上,成亲后的三年,二人日日分房而睡。
现在细细想来,他作为男子,对她无礼至极的规矩要求,也从未说过什么。
若是往好处想,这也算是他对她的包容?
林姝妤不动声色地走近。
顾如栩闻声看去,目光触及那抹艳丽芳华时,神色微微凝滞。
“府里的玉器珠宝我已让人用马车装好,随时可以送去国公府,地契铺面田产也已理好,你若是不放心,可以让人清点下——”
“我放心。”林姝妤仰头看他,几乎是下意识回应。
顾如栩的眼很黑,点漆的眸子如浸了冷泉的黑曜石,仿佛承载了一程霜雪的冷清。
此刻,那双眸正定定瞧着她。
林姝妤突然发现,她之前从未仔细瞧过她这位夫君的眉眼,以至于她根本无法将三年前她同他和离时的样貌,与眼前这位重合。
在她的记忆里,顾如栩于她而言,实在有些陌生,好像她从没有真正意义上了解过他。
他们成婚的三年,很少说话。
她给他定下每月一次合房的规矩,自己事后会立即喝下避子汤,生怕有了他的孩子。
他二人之间的宽衣解带,甚至能沉默无言,她看他趴在肩头喘息,眼里却还很冷漠,她看他,就像是对待烟花柳巷的过客。
顾如栩默然了一会儿,道:“那我,送送你?”
林姝妤见他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,哑然失笑。
上一世她对他提出和离,他也是这么沉默了一会,然后便点头答应,立刻着人打包要分给她的家产。
她那时只觉得他又粗俗又冷漠,眼里只有钱。
她好歹是他三年的妻,她提出要和离,他竟也眼皮也不眨一下、就这样痛快同意了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