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绎不禁冷嗤:“合着是趁人之危,拾遗捡漏得来的。”
而此刻,深深庭院之外,一株繁茂海棠的虬枝之后,王世贞的身影隐于缤纷落英的暗影里。他紧抿着唇,视线执拗地穿过花枝缝隙,落在满堂锦绣中央,那道盛妆靓饰的身影上。
方才琴音微响,瞬间如尖刺扎在心上。他袖中的手,紧握着一枝方才攀折的桃花,柔嫩花瓣已被他无意识揉碎。
隐约听到林姑娘谈及那把唐琴的话,他心中无声冷笑,她分明对那把琴是喜欢的、在意的,所以才会去打听琴的来历。这是否意味着,她也是一直关注着自己,只是高傲得不肯低头。
厅堂内笑语喧阗,礼乐再起,春阳正好,映着新笄少女如画的眉目,亦映着少年们眼底深藏的无声暗涌。顾璘对着满座高朋,朗笑劝饮,宾主皆欢,一派融融春意。
而那庭院之外,固执攀折花枝的人影,终在暮色四合时,与满地落英融为一体,黯然随风归去。
送走所有宾客后,黛玉卸下钗环,解开头发,坐在妆镜前梳头。她不由被张居正送的印盒所吸引,放下梳子,将那方羊脂玉印取出来把玩。
谁知将印石取出,才发现刻有“潇湘安澜”的底座还可以拆卸,黛玉忙将藏在里面温润的玉石拈出来。那是一枚随形印。核桃大的纯白玉料,雕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白龟,平整的半寸龟腹上,刻写了“潇湘夫人”这四个字,才是真印。
黛玉不觉嘴角翘起,忽然又发现那白玉龟壳上,还有浮雕的微小文字,她捧起小白龟,在灯下细看,双颊宛若桃花潋滟。
吾妻姓林,名绛珠,号潇湘,表字安澜。
——嘉靖壬寅年癸卯月丙午日江陵张居正采择之礼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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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请业:指向师长请求教授学业典籍;草木之诚:谦称浅薄心意;金石之契:比喻坚贞不渝的友情;执柯之使:引申自《诗经·豳风·伐柯》执柯作伐,字面义为手持斧柄进行采伐,后引申为替人做媒的比喻义。例如《儒林外史》中有一句“周亲家家,就是静斋先生执柯作伐”展现其做媒的意思。
安澜:澜,水波也,安澜,以喻太平。黛玉的人间理想是盛世无饥馁,安澜也与潇湘二字相呼应。
张哥是专研《礼记》的,《礼记·内则》中言女子:“十有五年而笄,二十而嫁。”东汉末年大儒郑玄有注:“谓应年许嫁者。女子许嫁,笄而字之,其未许嫁,二十则笄。”张哥是求亲给妻子许以表字了。
采择之礼:《文公家礼》有云:“纳其采择之礼,即今人所谓言定也。
明天就是在陆炳的眼皮子底下,正式走完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四礼了。
1、王安石榜下捉婿蔡汴还挺有名的,《宋史·卷二百三十一卷二百三十五》蔡卞字元度,与(哥哥)蔡京同年登科,调江阴主簿。王安石妻以女,因从之学。
2、张居正后来做首辅后的府第,在灯市口大街以南的纱帽胡同。他在《元夕行》留有痕迹,“今夕何夕春灯明,燕京女儿踏月行。灯摇珠彩张华屋,月散瑶光满禁城。”
3、王世贞买琴出自《弇州山人四部稿》:余得唐琴江汉朝宗于吴中,值八十金。是捡漏款,时价应该是一百二十两左右(明代一金通常指一两白银。《红楼梦》里也有这种用法,比如晴雯就有积蓄三四百金,就是三四百两银子的意思。)三个人的礼物价格大概是这样的,张哥的白龟印80两,陆家的传家头面1000两(陆炳的母亲陆绎的祖母是嘉靖帝的奶妈,所有有蒋太后赏赐的礼物),陆家的玉镯100两。
第92章 纳征下聘
黛玉望着那只白玉龟怔愣了半晌, 恍如梦中。印章上刻有张居正赠的表字,他这是向顾府求亲么?
她仔细回忆及笄礼上的场景,除了自己第一个亲手接过张居正的印章, 其他的贺礼都是养父养母代为接收的。当时未察其意,如今想来竟是他们刻意为之。
黛玉不由抬手捂住了嘴,心里既激动又欢喜。若果真如此, 早则初夏,迟则晚秋,张居正必然会请媒人上门的。
心里正一个人想得甜,庄夫人走了进来,笑道:“玉儿,在想什么呢?喊你几声都没听见?”
黛玉于镜中瞧见养母, 忙起身命朱雀奉茶, 请庄夫人到暖阁里坐了。
庄夫人拉着黛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, 颔首笑道:“玉儿果真长大了, 标致可人,秀外慧中, 怨不得有人等不及, 你才刚及笄就求亲下聘来了。我是特来道喜来的。”
黛玉听了, 心下已猜着了七分,不觉红了脸, 低了头含羞不语。
“张解元与你情投意合,他极爱重你,特请夏阁老做保山,徐侍读做冰人,十六日就要上门来了。”庄夫人笑盈盈地道。
“十六日?”黛玉讶然,这么早?
岂不是四天后!
庄夫人抚着黛玉的脸, 温柔笑道:“我还是头一回见十六七的少年

